Jialin: Tucson’s earthly mother-in-law — Lois Marshall
Jialin: Tucson’s landlady — Lois Marshall University of Arizona…
亚利桑那大学(University of Arizona) 校园的中间﹐有一条东西向的林荫路﹐通往学校大门口﹐门外的那一段就是大学道(University Boulevard) ﹐上有接踵比邻的两排店铺。 每次去学校大门外的餐馆吃饭﹐就会经过这些店铺。 马歇尔基金会(Marshall Foundation)是店铺的拥有者﹐基金会的办公室也座落在这条熙熙攘攘的街上。 基金会的办公室的门口挂着一方说明﹐上有创办人露伊丝马歇尔(Louise Marshall) 的油画照片﹐那是一位老年女子﹐着一袭白领黑衣﹐一头白发梳向脑后。 面容严肃﹐不带一丝笑容。 一双宽浓舒展的眉毛﹐给人慈祥中带着坚定意志的感觉。 说明上写着﹕基金会设立之初是为鼓励女生进大学﹐现在则同时奖助男女学生, 并支援多项慈善事业。 每次经过基金会的办公室﹐都会看到这张油画照﹐不禁有点好奇。 这富婆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会把钱拿来提倡女子教育。 中国在二十世纪初﹐为了提倡女子教育﹐有好几个感人的故事﹐记得最清楚的﹐就是满人惠馨为筹女校经费而自杀﹐死后钱就源源而来﹐女校不致关门。 这位富婆露伊丝马歇尔的故事好像也值得来挖掘一下。 这些年来﹐一直忙着研究和教学﹐我对自己说﹐挖掘故事工作也许要等我退休了再说吧。 退休后﹐一开始挖掘﹐就欲罢不能。 基金会的总管珍麦柯伦(Jane McCollum) 非常帮忙﹐她说﹕ ”只要我们有的﹐你就可以带回家去看﹐去做拷贝。我相信你。” 原来露伊丝马歇尔是亚大的教授。 再挖下去﹐发现她竟是学校里的第一位女性教授。 再挖下去﹐乖乖更不得了。 露伊丝马歇尔是还是一位重大刑事犯。 是1931年轰动全国的杀夫案大新闻的女主角。 台湾作家李昂的”杀夫” 小说已被译为多种语言﹐这则原产上海的杀夫新闻﹐演绎为台湾鹿港的故事﹐已经在全世界广为流传。 露伊丝马歇尔的杀夫又是怎样的一回事﹖ 结局如何﹖ 不免让我好奇。 最令我吃惊的是露伊丝坦认放枪﹐罪证明确﹐最后却判决无罪。 真让我感到难以置信。 杀夫案在过去两千年的中国﹐犯妇能判无罪的简直不可能。 建基于三纲五常的帝制时代的中国﹐夫为妻纲﹐妻杀夫是下犯上﹐科刑极重﹐免不了死罪。 官方的态度是杀一儆百﹐斩首示众﹐以为教化。 唐宋律﹕”妻殴夫致死者斩。” 明清律﹕”妻殴夫致笃疾者绞﹔致死者斩。故杀者凌迟处死。” 也就是说﹐杀夫的逃不掉死刑﹐ 按情节轻重﹐分砍头﹐勒死﹐还是一刀一刀地慢慢痛苦地死去。 若丈夫没死﹐但因此得残疾﹐妻子还是要被勒死的。 近代以来﹐野蛮的刑罚已经取消﹐刑法本男女平等的原则﹐在处分上﹐与从前不可同日而语。 但如执法者重男轻女的心态不变﹐还是会有不平等的案例。 杀夫而不须坐一天牢的案例﹐似乎是找不到的。 露伊丝马歇尔﹐ 原名露伊丝傅卡(Louise Foucar) 。 1864年生于波斯顿的法裔家庭。 她的父亲懂得处理皮革的特殊技术﹐由技工到自己开厂﹐家境日益富足﹐遂将天性聪慧﹐成绩优异的爱女﹐送到欧洲去读书。 她先后在法国﹑意大利﹑和瑞士求学﹐能说多种欧洲语言。 也去过墨西哥﹐遂亦通西班牙语。 回美国后﹐露伊丝于1890年进入丹佛大学(University of Denver)﹐获得了现代语言和艺术两个学位。 她的健康一直有问题﹐患的是气喘﹐肺病和心脏病﹐为了养病﹐她自纬度高的丹佛迁到图桑(Tucson;当时老华侨称祖笋) 。 1898年﹐她进亚利桑那大学念研究所, 主修植物学﹐因为成绩优异﹐指导教授的评语是”难以相信(incredible)”, 这比”杰出(outstanding) ”还要好。 1900年﹐指导教授被耶鲁大学请去﹐走前他极力推荐露伊丝继任。 那一年﹐她仅三十六岁﹐是亚大的第一位女性教授。 那时亚大全校共有教授二十人﹐学生才不到一百五十人。 校园在沙漠里﹐只有几栋小楼﹐离市中心颇有一段距离。 全图桑人口仅一万人﹐市中心有店铺﹐杂货店﹐有沙龙﹐顾客大都是矿工﹐铁路工人﹐和牛仔。 亚利桑那地区(Arizona Territory ) 要等到1912年才成为美国的一州。 亚大在1891年开始招生﹐那一年入学的只有三十五人。 初创之际﹐每位教授都教好几门科目﹐每位教授还要教数种语言﹐与现在的情形不同。 现在亚大学生有四万人﹐一种语言由好几位教授来教﹐一门主要科目由一群教授来教。 当年﹐露伊丝教过的课有植物学﹑英文﹑法文﹑拉丁文﹑和西班牙语。 1901年﹐她担任古今语言系系主任。 许多年来﹐露伊丝为了专心学业﹐努力研究。 作教授后﹐更是全神贯注于教学工作﹐摒弃社交活动﹐和异性朋友保持距离。 在哪个时代﹐女性的婚姻和事业﹐有如鱼与熊掌﹐不可得兼。 她为了学问而放弃婚姻﹐做法像是个持独身主义的老小姐。 当时学校里女学生很少﹐像她青少年时代那样得天独厚﹐不仅能进学校读书﹐而且能去欧洲念书的﹐更是稀少。 她想鼓励女性进大学﹐最有效的办法是设立奖学金。 于是发愿要以一己之力做到这一步。 露伊丝马歇尔的才能是多方面的。 她见学校日益扩张﹐便起意将学校门口的土地买来﹐建店铺出租﹐以租金收入来发放奖学金。 这时她父母相继去世﹐留给她一笔遗产﹐约三万元。 她就开始收购校门外的土地﹐没想到她一介女性学人﹐步入商界﹐居然也精明能干﹐变成购地建屋﹐出租店铺的能手。 更重要的是﹐没有人有像她那样的眼光﹐所以没有什么人来和她竞争抢购﹐形成她在校门外房地产界一枝独秀的局面。 她独身一人﹐没有家累﹐平日省吃俭用﹐也有点积蓄﹐几乎全都投入她这个利用房地产来经营奖学金基金的大计划中去。 为了全力实现她的理想﹐她竟于1903年辞去繁忙的教职﹐专心来经营房地产。 此前教书的时候﹐一个人忙不过来﹐她就开始雇用帮手。 其中有位名叫汤玛斯马歇尔(Thomas Marshall)的年轻人﹐上过她的课﹐工作特别卖力﹐除管理出租杂务外﹐还帮露伊丝整理住宅后院的花草。 露伊丝的亲友们都称他为”园丁” 而不名。 汤玛斯幼年丧父﹐家境贫穷﹐为了念书﹐做过矿工﹐打杂工和园丁。 他见露伊丝性格善良﹐多金而又未婚﹐就开始动她的脑筋。 俗语道﹐”近水楼台先得月。” 他竭力讨好露伊丝﹐博得她的好感。 因为工作勤奋﹐得到露伊丝的充分信任。 他见时机成熟﹐就使出他熟练的调情本领﹐来擒取她的寂寞芳心。 从未谈过恋爱的露伊丝岂是他的对手﹖ 原是无波的古井﹐这时也春心荡漾。 当露伊丝宣布要和汤玛斯结婚﹐亲友们都大吃一惊﹐纷纷劝阻﹐但已是忠言逆耳。 1904年﹐两人在新墨西哥州的爱尔帕索(El Paso)结婚﹐这年露伊丝四十岁。 相差十几岁的老妻少夫﹐婚后回图桑﹐似乎也度了一段快乐的岁月。 到1922年﹐露伊丝已发展出一大排校门外的店铺区﹐是当时图桑郊外的第一个购物中心﹐吸引许多人前来光顾﹐非常成功。 1930年﹐露伊丝的梦想实现了﹐她终于设立了非营利性质的马歇尔慈善基金会(Marshall Charitable Foundation)﹐每年必须以总值的百分之五捐赠给图桑和皮玛郡的慈善工作 。 她推举汤玛斯为基金会的总裁﹐自任副手﹐可见她是十分信任汤玛斯的。 从结婚以后﹐汤玛斯利用露伊丝的店铺做生意﹐从开面包店到冰淇淋店﹐没有一样是成功的。 基金会成立后﹐露伊丝要将她名下的房地全部放进基金里。 她也要汤玛斯依样来做﹐其实﹐汤玛斯名下的房地也都是露伊丝置办的。 可是汤玛斯拒绝办理捐赠手续﹐使露伊丝大为失望。 外面盛传汤玛斯行为不轨﹐与他们家的管家西莫尔太太有染。 有人在公园里看到他们﹐状甚亲密。 但没有人去告诉露伊丝。 露伊丝曾说﹐西莫尔是她用过的管家中最能干的﹐做事干净俐落﹐井井有条﹐是汤玛斯找来的。 她很喜欢打扮﹐也爱说悄皮话﹐有时更会打情骂悄。 主人夫妇意见不同时﹐她总站在男主人一边帮腔。 一天﹐露伊丝在后院﹐听到两人在厨房里说话﹐把耳朵凑过去﹐听到西莫尔说﹕”不要说了﹐她会听到的。” 汤玛斯对露伊丝越来越冷淡﹐夫妻关系有名无实。 露伊丝努力挽救他们的婚姻﹐决定解雇西莫尔。 西莫尔竟不肯走路﹐又拖了几个月﹐等露伊丝拿了一笔钱给她﹐要她离开图桑﹐西莫尔才搬出去﹐但仍住在图桑。 走前﹐她对露伊丝说﹕”你现在不能监视我们了。” 露伊丝久病不愈﹐查不出病因﹐拖了许久﹐最后化费数星期﹐做了各种医学实验﹐医生告诉她病因是中毒。 这个报告给了她当头一棒﹐打击很大。 汤玛斯承认想和西莫尔结婚﹕ ”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如果过去三年﹐你是清醒着的话﹐你就应当知道是怎么回事。” ”走下毒的路﹐不能带你去结婚的教堂﹐只能带你去断头台。” 露伊丝说。 ”没有验尸﹐没有断头台﹐没有人会知道。” ”会有人知道的。我要写信给费克特法官。” 露伊丝果真写了封信给费克特。 家中气氛非常紧张﹐露伊丝健康更形恶化﹐不能进食﹐血液中砷的含量奇高。 东岸亲戚在检验报告出炉时﹐要求将露伊丝立即隔离。 1931年四月二十七日﹐汤玛斯在睡梦中﹐露伊丝朝他放了五枪﹐但他并未立即死亡。 主要伤在腿部﹐子弹不易取出﹐遂移送洛杉机的医院。 三星期后﹐汤玛斯死在洛杉机的医院里。 露伊丝琅铛入狱﹐被控一级谋杀罪。 这个杀夫凶案不仅在地方上很轰动﹐全国上下都感震惊﹐各地报纸纷纷报导。 杀人的是位稀有的女教授﹐又是地方上受尊敬的闻人﹐而且是个热心公益﹐广结善缘的慈善家。 审判移至图桑南面的诺加勒斯(Nogales)法院举行。 政府要求判她死罪。 露伊丝在法庭上辩称﹐开枪只是要警告丈夫﹐不要他因为有了别的女人﹐就来向她下毒。 以前口头的警告没有用。 如果她真要他死﹐就会用枪打他的头部。 医生也作证说﹐汤玛斯并非直接死于枪伤﹐而是死于枪伤后手术的细菌感染。 作证的共有三十九人。 政府传来的十九人﹐包括听到枪声的学生﹐到现场的警察﹐治疗汤玛斯的医生﹐和否认与汤玛斯有染的管家西莫尔。 替露伊丝作证的有朋友﹐医生﹐受露伊丝匿名捐助而得以活命的妇女﹐甚至有一位在牢里服刑的黑人密医﹐他说汤玛斯曾因性病向他求医。 律师辩称露伊丝是”暂时性发疯(temporary insanity) ”的情形下放枪﹐露伊丝因为被不断下毒而极度恐惧﹐以致心神纷乱。 在法庭上露伊丝声泪俱下﹐一度崩溃。 丈夫不忠﹐已是每一个女性的恐怖梦魇﹐再加上奸夫淫妇设计谋财害命﹐更是难以承受的灾难。 陪审团员﹐无分男女﹐都很同情她。 审判后﹐只讨论了半小时﹐就宣布无罪﹐法官不悦﹐但在陪审制度下无计可施。 宣判以后﹐法庭里欢声雷动﹐露伊丝则感动得流泪。 1931年九月二十四日的亚利桑那星报(Arizona Daily Star) 上﹐这又是一则头条新闻, ﹐并附有六十七岁的露伊丝的白发侧面照片。 美国杀人案用”暂时性发疯” 来做辩论的理论根据, 此案实启其端。 无罪释放后﹐露伊丝马歇尔经历了一段郁郁不乐的岁月。 创伤平复以后﹐她很少出门﹐常在后院喂鸟﹐整理花草。 在家中陪伴她的是管家和一头狗。 但她继续在家致力于基金会的发展﹐充分实现她鼓励女性进大学的梦想。 她死于1956年﹐享年九十二岁。 露伊丝平日自奉甚俭﹐死后﹐她个人财产总值共约五千元﹐而基金会的财富在那一年已达九十万元。 到今天﹐那几排店铺的总值更是难以估计。 过去一年发放的善款达九十八万元﹐至少一半是奖学金﹐今年数目会更多。 八十年来﹐受益于奖学金的学子数目也算不清了。 照片上的露伊丝马歇尔似乎在说﹕”记住我的善举﹐忘记我的哀愁。”
露易丝马歇尔的油画照片 1900年的露易丝马歇尔
审判时的照片
Sources and us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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